我的学前教育，已过去快70年。经历的事情，渐渐从记忆细胞中耗散殆尽。不过，有些特别深刻的印象，却仍然牢牢驻守脑海，久久占据着狭小的空间。而且，透明度越来越高，可观察之处，也仿佛由平面变成立体，显得更加逼真。
我的学前教育，接受的不是学校系统培训，而是社会随机引导。获取各种知识的地点，不在教室课堂内，多在农村宽大的天井上，城市狭窄的弄堂里。授课者不是专职教师，主要是父母和亲友，还有偶尔遇见的三教九流。
母亲教我学习数数。她先教我从1数到20，接着从20往上数，一直数到100。然后，从1直接数到100，隔几天又复习一下，反复循环，直到滚瓜烂熟。母亲说，数数很重要，它是算账的基础。无论长大以后做什么，总是要算账的。
母亲记忆数据的能力特别强，生产队分到家里的稻谷、小麦、蕃薯、芋艿、玉米，以及红花草饲料等，从年初至年末的每笔数字，她都能随口报出来，从无差错。算账技能也相当出色，她不光可以快速算出10两秤货物的价格，对于旧式16两秤的货物，也只要看到称星就能说出多少钱。
父亲教我学习写字。他先手把手地教我握笔和运笔，学写横竖撇捺等笔画。练习写字时，他拿来一本小学生练字用的格子簿，第一天在页面第一格写个“一”，告诉我这是“一”字，要求我照着抄满一页。次日，依据同样办法教我写“二”字。第三天，教我写“三”字。到第四天，他去外面办事，忘了给我布置作业。等其回来，我告诉他说，今天写了一页“四”字。父亲听了很惊奇，问是谁教的？我说自己想的，并解释道，一字写一横，二字是两横，三字有三横，四字就是四横吧，我在每个格子里都写了四横。父亲笑着说，爱动脑子能思考值得表扬，但“四”字不是四横。于是，开始教我“四”字的正确写法。
那时获得的知识，读书识字方面所占的比例并不高，大量的是提高能力，如认识社会，怎么做人，如何健康成长。下面，凭记忆谈点存留的印象。
一、接触纷繁芜杂的新鲜事物，增强物质世界的感知能力。
对于学前儿童而言，吃喝玩乐，衣食住行，只要有新鲜感，就能获得新知识。
记得上海生活期间，我们一家，先后在唐山路、黄陂路和淮海路等地居住。父亲平日去天厨味精厂上班，有时住厂，有时回家，周日常与母亲一起，带我出去逛街购物或游公园。
我跟着父母到老城隍庙小吃街，品尝过绿波廊特色点心、松月楼素菜包、松运楼八宝饭、南翔小笼和酒酿圆子，还有上海五香豆之类。这些精美的食物，家里无法做出来，凡是第一次尝到，都会觉得很新奇。我至今难忘的是素菜包，它与家里吃到的肉包子，形成鲜明的口感对比，给人带来强烈的味蕾刺激。
在上海第一百货商店童装区，父母为我挑选了一件儿童茄克衫。它以灯芯绒为面料，拥有当年的时代烙印，衣领上部采用翻领设计，袖口和下摆边缘饰有高弹力罗纹织法形成的收缩结构，注重耐用性与舒适效果，穿在身上显得松弛宽大。我从未见过如此款式的童装，于是在了解服装方面又向前迈进了一步。
进入大世界，我第一次照着哈哈镜，身体一会儿变得长长的，一会儿变得圆滚滚，一会儿变得两头大中间小，逗得我又蹦又跳，哈哈大笑。
游西郊公园，我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到活蹦乱跳的猕猴、黑熊、大象、老虎和梅花鹿等野生动物。
走上外白渡桥，我第一次抚摸着钢铁建造的桥梁，它与以前见过的石板桥和木板桥，无论在材料上，还是桁架结构上都存在巨大差异，迥然不同。
站在十六铺码头，我第一次望见舳舻蔽江的壮观场面。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码头，也是上海重要的水上门户。
寻访至黄浦江畔的外滩，我第一次领会了“万国建筑博览”概念给人带来的震撼。这里矗立着罗马式、哥特式、巴洛克式，以及中西合璧式等52幢风格各异的大楼，形成一个世界上少有的造型严谨和风格迥异的建筑群。
父母创造机会，让我认识新事物的例子，可谓不胜枚举。
还有件事值得一提。那次，父母带我去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，他们各坐一个位子，让我坐在母亲腿上。影院关掉照明灯，开始放片子时，里面光线变得昏暗起来，黑乎乎的，我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放映的好像是个故事片，情节跌宕起伏，充满悬念，又严丝合缝，环环紧扣，父母的目光被银幕牢牢吸引住，没太多注意我在做什么。我一觉醒来，对母亲说，要小便了。她把我送到男厕所门口，让我自己进去。我在里边转了一圈，找不到马桶，跑出来问母亲在哪里撒尿。她说，这里没有马桶，靠墙壁安装着一排落地式陶瓷小便器，就是撒尿用的。我又走进去，仔细打量着这个小便器。发现它与家里的洗衣槽一样洁白干净，没有一丝臭味，整体高度好像超过我的身高，但是接小便的口子却比马桶低，小孩也能轻松使用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，更是第一次使用如此样子的小便器。从此以后，我对大城市使用的卫生洁具，有了一个更高层次的认识。
二、参加各种重要社会活动，锻炼人际间的交往应酬能力。
一个假日晚上，父母带我参加一位朋友的婚庆宴席。出发前，父亲叮嘱我，不能像家里那样趴到桌子上吃饭，不能只挑喜欢吃的菜品下筷，不能把吃剩的残渣吐到桌子底下。母亲对我说，吃饭时不能大声嚷嚷，要多说一些好听的话。
酒席上，穿着绣有精美图案礼服的新娘，宛若天仙，缓缓来到面前。我脱口而出：“哇！这么漂亮，像个小旦妹！” 满桌客人听了这话，都笑着表示赞同。我跟随大人看古装戏时，问到戏里漂亮的小姐是谁？他们告诉我是小旦妹。于是，在我的心里，认为小旦妹是最漂亮的。新娘听了很开心，弯下身子对我说：“小弟弟，你长大了也娶个漂亮的小旦妹，好不好？”我轻轻地说：“好的，我会的。” 我看到，坐在旁边的父母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不言而喻，此类场景，有利于提高儿童的社交应酬能力。我长大后，出席学校和学术社团各种大型集会，以及宴会酒席，要求致辞讲话，哪怕没有任何准备，也从不怯场，应对自如。这与童年开始就接受重要活动的社交锻炼，或多或少有联系。
三、感受坚忍不拔的自强精神，培育脚踏实地的自立能力。
我与母亲从上海回到三门海游下叶村（现湘山村）后，没过多久，便有添丁进口的捷报频传。先是隔壁叔叔家添个弟弟，接着堂屋伯伯家多个宝宝，还有对面大哥家又迎来第二个侄儿。这一期间，外婆家也传来喜讯，母亲告诉我，我又增加了一个表妹。在此情况下，我热切地期盼着自己有个弟弟或妹妹，多次要求母亲再生个宝宝，母亲也一再答应说好的。
到了秋高气爽的九月，那天夜晚，母亲靠在床边给我讲故事，我听着听着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时，发现家里来了外婆，她手里还抱着个宝宝，并告诉说这是我的妹妹。啊哈，我太高兴了！
后来，我慢慢地了解到，妹妹出生那个晚上，母亲经历了一场挑战生命极限的考验。没有亲人陪伴，没有助产士帮助，她全靠自己把孩子生下来。这对当代年轻人来说，简直不可思议。
母亲告诉我，当时，父亲在上海工作，她请外婆过来帮忙。外婆略懂中医，准确计算出母亲的预产期。当天一早，就从30里外的珠岙下桃山村步行前来，中午时分顺路转到西岙村姨妈家看看。不料，姨妈见到外婆远道而至，认为十分难得，一定要其在自己家里住一宿，并说，你算的预产期没那么准的。外婆挡不住姨妈的热情好客，就住下来了。母亲左等右盼见不到外婆，看看太阳已经下山，想想接生的事只能由自己完成。于是，她先把我哄睡，然后做好接生的所有准备工作，特别是切断脐带的剪刀，在煤油灯上反复烧烤，以达到灭菌的目的。快到半夜时，妹妹来到世上。天刚蒙蒙亮，外婆就赶过来了，看到自己女儿顺利平安分娩，甚为欣慰。
母亲凭借坚忍不拔的自强精神，独自完成分娩过程，对我形成和增强自立能力具有重要影响。当我在学习、工作或生活方面遇见困难，又无法找到外援时，就会想起母亲的自强行为，充分认识自己的有利因素，树立坚定的信心，本着自己事情自己干的理念，迎难而上，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，主动运用自身的力量冲出困境。
四、无拘无束地亲近乡土泥气，积累开发自然资源的探索能力。
妹妹出生后，母亲对我的管束，没有以前那么严格，允许我独自走出家门，与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，做游戏。当年的玩伴，大多年龄差不多，也有小学生，失学的放牛娃。玩的地点主要在家居天井、村边晒谷场、祠堂前大苦槠树下、坑里毛竹园、后门山脚、村口风水场坝、隔岸沙华潭周边、珠游溪大坝，以及坝外草地和溪滩等处。玩的内容五花八门，常见的有打纸拍、打弹珠、比柿核、比香柄、比拿柴、捉石子、抛小沙包、抽陀螺、打水漂、跳格子、跳绳、捉迷藏、老鹰抓小鸡等。
玩具多是自己设法搞到的：把废纸折叠成纸拍，吃完柿子留下柿核，收集各种烧香活动后剩余的香柄，以竹子枝条制成玩拿柴的棒，用碎瓦片磨出硬币大小的小石子等。至今，觉得比较有趣的玩耍项目，是诱蚂蚁、捉知了、采野果。
蚂蚁大多躲在天井边沿和房屋角落阴暗处，要把它们引诱出来，先得找到它们经常出入的路径。小伙伴们分头搜寻，很快就发现三三两两的蚂蚁在地上四处乱窜。接着，设法打死几只苍蝇，把它们扔到地上爬的蚂蚁面前。这些蚂蚁发现苍蝇太重，光靠自己搬不动，就会跑到蚁巢里请援兵。此时，小伙伴分头趴在蚂蚁奔跑的地上，一边唱着蚂蚁快出来的儿歌，一边用小枝条拨弄苍蝇吊足蚂蚁胃口。不一会儿，一个长长的蚂蚁阵出现了，其中还有长着翅膀的大个蚂蚁，这是平时从没见过的。
盛夏时节，知了的歌声日益嘹亮，吸引着玩伴们在其周围转悠，大家心里想，抓住它们该多好啊。可是，知了躲在高高的树上，我们个儿矮小，够不着。后来，在家长指导和帮助下，做出专用的捕蝉网具。实际上，这种网具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：先用竹片弯曲成椭圆形的竹圈，再把竹圈捆绑在一根两米多长竹竿的一端，以新鲜的蜘蛛网绕满整个竹圈，便是一张外观像羽毛球拍的捕捉网。在树下，拿它对准目标轻轻一按，一只知了就捉到手了。
与诱蚂蚁和捉知了相比，采野果更有吸引力。它不仅能逗人开心，而且可尝吃。野草莓（蓬虆）、树莓（覆盆子）、摘摘梅（雀梅藤）、乌饭（南烛子）、斑蔗（胡颓子）、山鸡头梨（金樱子）、毛楂（野山楂）和野桑葚等，都在经常采摘的野果名单内。在我的印象中，既容易找到，又容易采摘的，是一种叫做“毛膨”的绒毛野生蔷薇果。它喜温喜湿，多生于林缘山坡、路旁溪边、草地和灌木丛等向阳处，果肉里塞满绒毛，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籽粒。为让孩子吃起来方便，家长通常会用土钉打一把毛膨刀。其整体长度大约六七厘米，前部是两面开锋的半圆形刀头，后部做成麻花状的刀把。小朋友手握刀把，削掉花蒂，将刀头插进果子转几下，掏空里面的绒毛和籽粒，就可尝到酸甜的果肉。
除了玩耍，母亲也常带我去菜园、竹园等自留地。她一边干活，一边用儿童听得懂的语言，给我讲解作物栽培知识。我渐渐地能区别麦苗与韭菜，能辨别玉米与高粱，能识别丝瓜与瓠瓜，能甄别苎麻与黄麻。在竹园里，母亲告诉我寻找地下笋的方法：看到地面出现裂缝，略显突起，用脚踩踩觉得有弹性，轻轻挖下去，便会见到即将破土而出的春笋。那时，发现春笋后，通常把个儿长得粗壮的留下来，在其头顶上添加一些泥土，摞成尺把高的小土堆，再插上一根竹枝，表示它已被园主发现，是用来培育毛竹的。对于个头瘦小难以长成竹子的，就把它挖回家里做菜吃了。
我的学术生涯承担的第一个科研课题，是研究山区丘陵土特产作物资源开发问题，其中许多值得探索的研究元素，小时候采野果和上菜园就遇到过，可谓轻车熟路，做起来特别顺手，论文还发表到核心期刊上。此后，我还研究过竹类、对虾养殖、滩涂、港口等资源开发的课题，相关论文也都在核心期刊上发表。再后来，我把研究自然资源开发的经验，总结提升到研究宏观经济运行方面，将论文发表到国内文科顶级学术期刊《中国社会科学》。
